这是一场七年后的重聚。主持人请回了两位老朋友：Zach（Plaid 联合创始人、首席产品官）和David（投资人，曾任职 Spark 与高盛，现任职于 a16z，也是 Plaid 的第一个投资人），聊了聊从上一次对话到现在， Fintech 走过的整整一轮周期，以及 AI 将如何改写这个行业的 2026。

Zach：上次我们聊大概是 2018、2019 年。这些年出现了很多不同的领域，某种程度上，我们几乎可以把它想成是一季又一季的「季节」。

2018、2019 年的 Fintech 大概算「晚春」——有很多不错的增长，这个行业有了名字。我们从「一群很棒的人也许在打造金融服务产品」的阶段，走到了「这是一个行业，有很多东西正在被建造」的阶段。大约从 2014、2015 年到 2019、2020 年，冒出了数不清的「第一次」：能不能把银行网点的东西搬到线上，直接数字化交付给消费者？于是你看到 Robinhood 这样的应用飞速成长，各种新银行到处都是，最早一批加密应用开始涌现。

然后进入 2020 年，疫情来了。头几个月完全正常，接着一切冻结，每家企业都停摆了。但大约两个半月之内， Fintech 来了个彻底的逆转——从「晚春」直接切换到EDM 音量拉满的盛夏。从 2020 年年中到 2021 年底， Fintech 经历了一段疯狂的成长期：每个投资者都想把钱砸进来，那段时期大约 25% 的风险投资都流向了 Fintech。这真是个惊人的数字，但接下来就不好看了：从 2022 年下半年开始，风险资金流入几乎归零。

「Fintech 寒冬」是 2022 年下半年。2023 和 2024 年的大部分时间，事情开始慢慢解冻，到现在我们基本上又回到了春天。

David：这些公司很多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。Robinhood 现在大概是一家 1000 亿美元的上市公司，SoFi 是 350 亿美元，Revolut 估值 750 亿美元。而且这不限于一国：巴西的 Nubank 也是 1000 亿美元市值，我的好朋友在阿根廷做 Ualá，业务已拓展到哥伦比亚和墨西哥。它们真的成功了，不断把金融产品的可及性带到世界各地。

它们最初往往从单点解决方案起步，把各自的「楔子产品」打磨到极致；如今很多都已经「重新打包」，想成为客户的完整金融图景——无论是通过卡、账户还是贷款。很多公司走全栈路线，真的收购了银行、真的持有存款，并从那部分资金里产生可观收入。从这轮洗牌中活下来、跑出来的公司，都因此变得更加强大。赢家变得更是赢家。

Zach：Plaid 对 Fintech 的动态有非常广阔的视角。Plaid 的 1.0 版本就是：如何为所有人创造「接入」能力。很大程度上，整个行业当时都在忙同一件事——与其让你走进银行网点开户，能不能在手机 App 上开户？与其出国带着现金去兑换点，能不能数字化汇款？我们解决了「接入」问题，不是彻底解决，但大体上解决了。

我从小镇长大，我们镇上只有一家银行，如果你恰好不是那家银行的客户，想贷款就很难。现在，就算你住在同一个镇上，上网申请房贷，一小时能收到 30 个报价；或者用 Rocket，五分钟搞定。这些都是很棒的用户体验。但话说回来，我们做的是把传统金融服务「数字化」，不一定让它变得「卓越」——而这正是下一个地平线。

下一地平线有两个方向。一是解决长期存在的顽疾，比如信用评分：你换了新工作，收入涨了但开销没涨，你其实是个更好的贷款风险，但这件事要好几年才会反映在信用档案里，因为信用档案记录的是还款历史，不一定反映你的自由现金流。二是让金融服务真正方便地出现在你原本想不到的地方——把先买后付塞进所有场景，到处都能发卡、发钱包。

Zach：眼下这更多还是炒作和讨论，也有几个有意思的用例。但你等着，两年之后，你申请房贷的方式就是跟你的 AI 应用对话——因为那才是最有效率、最快的方式。

Zach：说到底，我并不认为消费者的需求会随时间变化太多。五年前消费者想做的事，跟今天想做的事差不多；但他们做事所依托的「形态」已经非常不同了。

比如五年前，消费者可能想投机——你可以投机黄金，投机其他几样东西；而现在，比特币和其他币让投机变得非常简单，打开一个 App 就能开始。投机还在继续，只是形态变了。消费者还喜欢「预测」——过去你可能跟朋友打个赌，现在你会去 Kalshi 或 Polymarket 这类平台参与预测市场。还有花钱、储蓄、投资，诸如此类。

我认为最明智的产品开发策略，是把消费者本来就在做的事拿过来，把它们做得更新、更容易、更方便。所以我猜想，加密与核心金融服务会在某一侧走向融合——比如把装美元的支票账户，换成装 USDC 的支票账户、装 USDC 的钱包。这种融合很可能会发生；但同时，加密也会做一些非常天马行空的东西，真正把创新的边界往前推。至于这部分是否最终会和银行合并，我不太确定，但谁知道呢。

David：这件事有一部分是文化的问题，也有一部分是由监管驱动的。我看好的一大部分热情，在于现有金融体系去采用稳定币这样的东西，甚至可能把真实世界资产代币化。这与团队内部聊过的那些更「前沿」的东西不同——那些更纯粹去中心化、「拥有互联网」的理念。但要让加密真正走向主流、接入更广泛的金融体系，这种融合趋势正在发生、也会继续发生。

Zach：几周前我参加了一场晚宴，有人向整桌人提问：AI 在金融服务里最大的用例是什么？有些人给出了答案，轮到我，我半开玩笑地说「做欺诈」。是的——事实证明，AI 最大的用例是欺诈者用 AI 对金融服务公司实施欺诈。我是开着玩笑说的，但说到一半我意识到：哦不，这其实是正确答案。整桌人都说：没错，遗憾的是这就是正确答案。

我们现在处在这样一个节点：AI 潜力巨大、能改变很多东西，而用得最狠的是谁？是欺诈者。眼下金融欺诈正以每年约 18% 到 20% 的速度增长，这已经很疯狂了。我对 2026 年的预测之一是：遗憾的是，金融欺诈将继续加速——加速到我们还不完全理解、可能也无法察觉和预测的程度，因为这就是一场猫鼠游戏。

Zach：你们听说过「杀猪盘」吗？给不熟悉的朋友简单解释一下，因为这名字挺吓人的：基本上就是你收到一条短信，说「嘿，最近怎么样？」——永远别回复那些。但如果你真的回复了，对方就会跟你搭上话，最后用某种复杂的方式让你转钱。而当你执行那笔转账时，你刚刚把钱转给了一个互联网上的完全陌生的人。百分之百的情况都是这样。

过去这种骗局靠的是「人肉工厂」，比如在马来西亚，那些人被关在房间里，向毫无戒心的人发短信。现在这些全部由 AI 干了——你不再需要那些人肉工厂，AI 能完成这一切，而且 AI 还在变得越来越强。这非常难防，因为这是一个真人做出了「我是在给朋友转账」的动作，他是自愿的。作为行业，我们还需要共同打造多得多的工具。

Zach：我们在做一整套反欺诈产品，最近发布的套件叫 Protect。里面有一套分析：对每个用户、每个用户动作，我们都可以打一个分，衡量这个账户、这个动作的可信度。我们会拉取数据——基于合作的每一家 Fintech 公司里发生的每个用户动作，再加上银行账户数据、设备数据，以及海量其他数据集——把它们全部匹配起来构建评分。所以它是第一个「网络连接式」的、跨 Fintech、跨银行的反欺诈工具，给我们合作的公司带来了非常出色的信号。我们在打击深度伪造方面也开始变得擅长了，但那里仍然非常早期。

David：主要是那些向大型金融机构销售的、软件打头的公司。这些机构内部有海量工作，现在仍是由昂贵的人力手工完成的——坦率讲，遍布风险、合规、法务、供应商准入、资金管理等领域，我可以一直列下去。而现在，AI 可以真正解决其中许多问题。

比如 Moment，已经构建了固定收益交易基础设施。如果你是 JPMorgan 今天的财富管理客户，搭一个债券阶梯仍然是个手工流程——你得一只一只地挑选证券，这太疯狂了，这种体验至少缺失了十年以上。比如 Salient，把语音智能体带入贷款服务与催收：一个语音智能体可以用 50 种语言、完全合规地沟通，做欢迎来电、还款提醒，还能说客户的母语——带来更好的体验和更好的结果，而且它还有无限的耐心。还有 Modern 5，建了银行对银行的存款交易市场，网络里的交易量真的开始上规模了。

这当下非常有意思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在解锁那些过去软件一直不太愿意进入的市场——那些预算很小。而现在，那里的 TAM 主要是「劳动力」。过去几年我们看到的一个重新定向是：从金融产品为主导的公司，转向金融服务业内的软件主导型业务。

David：我拿高盛当一面镜子。很长一段时间里，许多这类机构的态度是：只要不是自家建的、或者不感兴趣，就不碰。高盛当年甚至自己做了一个电子邮件客户端——不用 Outlook 也不用 Gmail，用的是自己搞的一个叫 Orbit 的东西。我不懂为什么高盛需要自己做邮件客户端，但这确实是一扇观察其技术心态的窗口。后来许多大型机构说要自己成为 Fintech 公司，高盛激进地做了 Marcus，之后发生了一些「受挫后的清醒」。那段经历的正面影响是：它们对采用市场上最好的技术更开放了，不再什么都自己造。

现在又多了一层：因为软件本身真的能干活了——有了 AI——正在发生一种「自下而上的动能」加「自上而下的压力」。许多机构开始让员工采用 Cursor、GitHub Copilot 或者更广泛的 AI 产品生态，人们看到了生产力提升。这和以往的平台迁移不一样——过去如果你是大银行 CEO，问「我需不需要上云」，那是个相当玄学的问题；现在，任何一个 CEO、任何一位董事，都可以往模型里输入一段提示词，然后凭直觉就理解它可能给业务带来什么影响。

所以董事会层面的对话和动能都大大增加了，这让我们很多早期公司的企业销售周期，比我做投资以来见过的都快得多。

David：近几年我们在消费 Fintech 上的投资没有历史上那么多，部分原因是获客更贵了，要达到风险投资级别的规模更难了。但也有一些市场里，人们是第一次进入正式金融经济——提供一个免手续费、移动优先的账户加一张借记卡，真的能让他们第一次用上 Netflix、Spotify、Amazon。我觉得 AI 可能成为消费 Fintech 新一轮复苏的催化剂。

Zach：我们都想象过那个「理想中的 App」：我的工资打进来，你只要把足够支付日常开销的钱划进我的支票账户，把其余的放进高收益储蓄账户，再把一定比例投入市场。我希望这东西存在。但我倒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好做的 App——因为我是个「怪异的超级用户」，我极其信任 Fintech 公司替我干这些事。但如果把这个给我的妈妈，她会说：「我的钱去哪了？它为什么把钱挪到那边去了？」信任是个大问题。

所以对 Plaid 来说，我们的工作是：先打造让消费者能安全地把数据与智能体连接的工具，再打造让智能体能采取恰当行动的工具，然后让它们去行动，我们观察会发生什么——有一个团队持续盯着涌现行为，判断「这是好事吗？要为它优化吗？它是不是打开了某个需要规避的新风险向量？」只要你把它建出来，人们自然就会来——你只是不知道谁会来、他们长什么样，但我们必须在看到它时做好充分反应。

Zach：一开始我们做的并不是 Plaid，在 2012 年年底才转型，2013 年年中转向现在做的事，2014 年向世界发布——这还是在先做了一堆烂产品之后。插一句题外话：David 当年「发现」了 Plaid，他是我们的第一个投资人，在 Spark 领投了种子轮。后来他去了高盛，高盛投资了我们；再后来他去了 a16z，a16z 也投资了我们，多年来一直是 Plaid 巨大的朋友和支持者。所以我们欠 David 很多。

第一阶段是 2014 到 2019 年，全部围绕「连接银行账户」：连接银行账户，你就能在 Venmo 上给朋友付款，就能在 LendingClub 上贷款。2020 年 1 月，我们签了文件，把公司卖给 Visa——当时还是晚春，我们不知道疫情要来。然后疫情来了，业务开始狂飙。我当时就想：哦，这变成了一份非常昂贵的「免费看涨期权」——压在业务上的。Visa 的股价在跌，而交易是固定价格，约 53 亿美元，所以我们拿到的股票补偿按比例算价值高太多了，我们等于会持有很大一块 Visa。

然后我们翻看文件，里面有个东西叫「重大不利变化条款」：如果发生什么疯狂的事，你可以借此退出交易。但里面有一条写着——即使发生全球性大流行病，你也不能退出交易。某个地方的某个会议室里，某个律师想出了这么一条：「哦，我们就把这条加进去吧。」我们想：天哪，这太棒了，就算发生疫情他们也不能退出，我们要拿到一大块 Visa，我们要起飞了。

结果交易拖了特别久，因为美国司法部在调查 Visa 是否构成垄断。与此同时，EDM 音乐声越来越大， Fintech 开始疯长，人们被困在家里，需要用数字金融过自己的生活。一年之后，我们审视了一下说：出于很多原因，和 Visa 友好分手对我们来说是合理的。我们走自己的路，继续把 Plaid 作为独立公司经营，然后融了一大轮高估值融资，就此起飞。

Zach：非常难。你要让大家在被收购的情况下仍然保持兴奋；一年之后又要告诉大家：你们拿不到原本以为会拿到的那笔现金了——你买不了房子了，很抱歉，不过我们会尽快做一轮二级市场，也许你至少能买辆车。你必须在那个节点上真正改变文化，那几乎是一次「重新创业」的时刻。然后走过那年剩下的夏天，增长很多；但接着「Fintech 寒冬」来了，这又是一次「我们必须团结一致」的时刻。一路走来就像经历了好几次重新创业、好几个熔炉时刻。

Zach：说来奇怪，在 EDM 轰鸣、快速增长的时期，我反而没那么开心。当时所有人都在往 Fintech 砸钱，我心想：我是不是在贡献差异化的价值？我只是在拼命跑，但这一切都不重要，因为所有东西都在向上向右。我在「寒冬期」反而更快乐——因为那才是：哦，老兄，这才是我们成为一家伟大公司的时刻；这才是我们证明自己、真正站出来帮助客户、推出下一波重要产品的时候。

David：我有类似的感觉。我从 2011 年就开始做 Fintech 投资，当时感觉很早期；然后从 2019 到 2021 年，人人都成了 Fintech 投资人。接着，世界上一些最顶尖的 Fintech 投资人开始上播客说「Fintech 已死」。我就想：对，它大概是死了，大家都回家吧——除了那些正在做 Fintech 的人。游客们回家了。我们团队里也看到：有些人是在 2020 年音乐正响时加入的，后来去追下一个风口了——我们会想念他们的，他们都是很好的人。而现在还专注在这里的人，才是真正想长期留下来的人。这种考验筛选出了真正的信徒，某种程度上让这个社群更凝聚了。

Zach：我会说是「早春到仲春」。我们看到很多绿芽、很多新生事物。对 Fintech 的很多领域来说，这是相当不错的一年，对另一些领域则是动荡的一年。经济里有些部分挺吓人的：很大一块消费支出是由一小部分人在支撑。但大多数时候，你仍然能看到公司在打造非常扎实的产品，优秀的初创公司冒出来——只是它们和过去长得不太一样了：更负责任地思考市场与长期，更在意盈利与增长的平衡。同时你也会看到 AI 领域那种疯狂的融资热度，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渗进 Fintech。

对 Plaid 自己来说，我们发布了反欺诈套件 Protect，背后有巨大的增长动能；还发布了一种现代化的消费者信用评分 Lens Score——基于你的收入、支出、日常生活的行为：收入更高，评分就上升；个人支出开始大幅超出收入，评分就下降。这才是一个合乎逻辑的信用评分。这两样东西将是接下来一年的主要增长引擎。我们又回到了招聘、人才和扩张的节奏上——如果你想跟大数据打交道、想对消费者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，我们在大规模招人。我们努力把自己想成「最以客户为中心的雇主」：让工程师直接嵌入客户一线，真的跟客户对话。所以不是「前置部署的工程」，而是「前置部署的公司」。2026 年会是很好的一年。

David：感觉我们仍然处于「早期局」——AI 领域也是，哪怕在春天。我特别兴奋看到 AI 在这些机构里真正「干活」的机会，以及它们采纳新产品的这股动能。哪怕只看高盛——他们把中后台叫作「the federation」，这些人基本上活在 Excel 里，不是把 Excel 当建模工具，而是用 Excel 来「追踪工作」。从合规到支付到资金管理，再到维持金融服务行业运转的所有手工活儿，都有巨大的机会去构建出色的软件产品。AI 正在为创业者创造一扇新的窗口，让他们能建立几年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软件公司。

访谈的最后，主持人说：Zach、David，你们是这个赛道的先驱，我等不及 2030 年再请你们回来，聊聊这个领域会如何演变。两人笑着回应：五年太久了，我们不用每五年才聚一次。

从晚春到寒冬，再到眼下的早春——Fintech 用七年时间走完了一整个周期。而这一轮春天的名字，很可能就叫 AI。只是别忘了 Zach 的那句提醒：在猫抓住老鼠之前，先赢的总是老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