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PART
22 岁分水岭
THE AGE CLIFF
本期嘉宾 Nikita Bier:tbh 上线九周以超过 3000 万美元卖给 Facebook,Gas 卖给 Discord,全部用极小的团队和资金完成。本期对话由《非共识进化论》出品。
Q 你最早做的 Politify 跟现在做的事很不一样,后来怎么转向 consumer app 的?
大四那年我们做了一个网页 app:输入几个基本信息,就能算出政策提案对你的经济影响,用美元算。那次选举季拿到 400 万用户,后来变成一家公司,还赢下了政府合同——结果政府关门,合同被取消。我意识到我很不喜欢把软件卖给政府,而我的核心能力是做能在互联网上 viral 的东西。于是我告诉投资人不想做了、愿意把钱退回去——没有一个人把钱收回去。
接下来四五年我们做了 15 个 consumer app:地图、聊天、待办、约会,什么都做过。移动端是全新范式,我上线的前 14 个 app 基本都废了——但第一个花了大概一年,最后一个只花了两周。移动端设计的容错空间小得可怜:每一次点击都是一个奇迹,因为用户随时会切走,你必须把一切都优化到位。
Q 为什么最后盯上了青少年?
三个原因:青少年的习惯还有可塑性;成年人不太会邀请别人用新 app——从 13 岁到 18 岁,年龄每大一岁,平均每个用户的邀请数就下降 20%,所以做成年人的产品基本只能靠广告买量;以及他们每天都见得到彼此。
更扎心的是 22 岁这个分水岭:过了这个岁数,人们就放弃接纳新产品了。而大多数人都在给 22 岁以上的人做产品。
过了 22 岁,没人再需要另一个 app 了
02
PART
tbh:九周 3000 万美元
NINE WEEKS TO $30M
tbh 上线的前一天,团队一个核心成员提了离职,账上快没钱了,Nikita 正在给律师打电话问公司怎么注销。第二天,这个 app 在那所佐治亚州的学校里,24 小时内被 40% 的学生下载。
Q tbh 的洞察从哪来?
是一个高三用户告诉我的:孩子们在 Snapchat 上玩 emoji 投票,用一张 emoji 图互相表达感受。我发现青少年在找一个表达的载体。同时我去看了 App Store——当时全美第一的 app 叫 Sarahah,是通过链接发匿名消息的,但最有趣的一点是:整个 app 都是阿拉伯语的。
全美第一的 app 是阿拉伯语的——这是人们想要某个东西的最强信号
这就是我常跟创始人说的 latent demand:人们想获得某种价值,却在经历一个非常扭曲的过程去获得它。把他们的动机提炼出来做产品,就能得到爆发式的采用。Sarahah 上很多人收到的是负面消息,所以 tbh 的机制是:你不用打字,只回答我们设计好的正面投票——「谁的笑容最好看」——结果匿名,但你的名字会被选中。
Q 上线之后有多疯?
24 小时内 40% 的学生下载,然后蔓延到周边学校,服务器开始崩。一个通讯 app 的用户一天发 3、4 条消息你就很幸运了,而我们的用户在发 60 条;有一所学校在头七天里发了 45 万条消息。我们不得不给 app 加 Geo fence 来争取扩容时间——内部争议很大,但我知道:如果它在这么多所学校里都有效,重新上线照样会 viral。
Q 你用了什么办法让它在一所学校里扩散得那么快?
核心结论是:要让一个人下载一个 app,他大概需要看到营销信息三次,所以你要用一切手段把某个区域饱和覆盖——针对一所学校投广告,用专门的 Instagram 账号去关注 bio 里写了校名的学生。但这里有极大的误解:很多人说「我复制了你的策略,在 15 所学校做了,现在不管用了」——那不是我们增长 app 的方式,是我们测试 app 的方式。它只服务于最开始那 100 个用户,因为社交网络需要足够的密度才能转起飞轮,我们要消除「他们加够朋友了吗」这类混淆变量。我们还放 24 小时的实时客服聊天——它同时是最好的用户研究载体。
至于 PMF 怎么判断,我朋友 Roger Dickey 有一句话:如果你的产品真的成了,你自己会知道;只要还有任何一点不确定,那就是没成。我们的指标不是 daily active users,而是 hourly active users。当你的东西每三天就坏一次、要靠 geofence 才能保命时,那就是 PMF 的样子。
Q 上线九周就有人报价,最后卖给了 Facebook。卖掉的过程呢?
竞价相当激烈。一个竞价方在 LA 让我当天就飞过去——我们的 CTO 做了一个能在地图上实时显示安装量的看板,下午四点学校刚放学,我把开会那条街放大,整条街都被我们周围的安装点亮了。那是最有电影感的瞬间。而 Facebook 为这笔交易安排了 80 个人,我说我只有一个人。他们还想见见团队:我们在 Oakland 的办公室月租 18 美元,里面就两个工程师、一个设计师加我。他们的表情是——这就是整家公司?这可是全美第一的 app。
03
PART
Facebook 四年:「产品管理不是真的」
PRODUCT MANAGEMENT IS NOT REAL
Q 你在 Facebook 待了四年,还成了产品经理。为什么说「产品管理不是真的」?
先说我学到的:我加入的是 youth team,拿到内部权限后发现那几乎像一个研究社交网络的学术环境——就像社交网络界的哈佛。我读了一堆研究,比如改了这个对 DAU 留存会有什么影响。我们当年从 first principles 学来的东西,在那儿变成了系统化的流程。
但大厂的职能组织把 PM 和产品开发流程隔开了:他们不看数据——数据科学家在看;主要就是写文档,然后有点像团队的秘书,到处跑着拿审批。可产品是生是死全在像素里——层级、像素、流程都该由你亲自设计,而我在 Facebook 完全脱离了设计流程。从骨子里我是个设计师,那四年我很多技能都退化了。Snapchat 和 Apple 让设计师主导,确实带来不少新颖产品,但那也不是银弹。
Q 很多创始人担心「Facebook 会抄我」。大公司真的会吗?
大多数情况下,在位者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对一个榜一 app 做出响应:先爬榜、某个 PM 发帖、市场研究跟进、攒一个 framing deck、走一堆 VP review,才开始开发——可能要六到十二个月。现实一点说,大公司对竞争威胁做出反应,大概要十二到二十四个月。而且激励结构让这件事更难:大家在意的是年终奖和绩效,你很难走进一个 framing meeting 说「从 first principles 看这是个好主意」——你得说「这是全美第一的 app,而它不属于我们」。
补一个你可能想听的花絮:我们加入 new product experimentation 组时,座位基本就在 Mark Zuckerberg 旁边。我从旧办公室带过来一幅巨大的 Tim Cook 波普画像——它有点象征意义,真正掌握我们命运的是 Apple。我把它挂到了 Zuck 那片区域的墙上,后来他们的 EA 让我把它带回家。
04
PART
Gas:把增长系统重新发明一遍
REINVENTING THE FLYWHEEL
Q 有人说你不过是把同一个 app 卖了两次。真是这样吗?
表面一样,实际上是彻底的从 0 到 1。我们在当年发布 tbh 的同一所学校、整整五年后的同一天重新发布——消息量很大,但它没增长。因为五年里监管变化很大:当年我们能从服务器用 Twilio 给用户通讯录发短信,现在必须从用户自己的设备发出邀请,得弹出编辑窗口再点发送,邀请量自然就少了。(顺便澄清:很多抄 tbh 的人给被投票者发短信,我们从来没这么干过——那既违法也不道德。)所以整套 growth 系统都得重新发明,我们经历了大概九次上线,按顺序逐层验证:核心流程有人用吗?校内会扩散吗?会跨校吗?会有人付钱吗?
Q 改名的故事是什么样的?
我们试过很多名字,其中一个叫 Crush,域名都买好了,但一测邀请量明显下降。原因是:邀请基本上都是男生邀请男生、女生邀请女生,而男生不想邀请朋友去用一个叫 Crush、粉色图标的 app。tbh 的用户里 60% 到 65% 是女性,所以我们把图标做成黑色、带一团火焰,叫它 Gas——邀请率一下就上去了。你以为名字不重要,但在发出邀请的那一刻,它非常重要。
Q 那场「绑架 hoax」是怎么回事?
最开始是一条客服消息:一张 Snapchat story 截图,写着「不要下载 Gas,它是用来……的」。我跟团队说这大概率会毁掉公司,他们说不至于。第二天 App Store 页面就被恶意评论淹没,高峰时每天 3% 的用户在删号。这完全说不通——这是一个不能发消息的匿名投票 app,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朋友发夸奖。我们决定打一架:见记者、坚持报道标题必须是「Gas App 不是用来……的」(后来真成了 Washington Post 的标题);给发帖的学区和警察局打电话要求撤回;请 Apple 下架恶意评论;最有效的是我女朋友做的一条 TikTok 澄清视频。我们把删号率从 3% 压到了 0.1%。关键一点:你得确保那个 hoax 没有你的 app 那么 viral——而某些时候,它比你的 app 还 viral。
Q 结果怎么样?你的增长哲学又是什么?
Gas 比 tbh 还大:1000 万次下载、1100 万美元销售额,而且没有任何投资人,几乎全靠 startup credits 跑起来。我们本来没打算卖它,但它抓住互联网情绪后有三家公司想买,最后卖给了 Discord。
我的增长哲学来自生物学的 Gaia hypothesis:互联网是活的、会呼吸的——你做了对不起用户的事,它回过头来会跟你算账。所以做 growth 系统设计永远应该光明正大。做 Gas 的时候,我们每一天都能收到消息,说它让某个孩子放弃了自我伤害的念头——我们甚至专门做了系统,让没被投到票的人名字出现得更频繁。真正驱动我的,是看着它影响了 1000 万个孩子。
05
PART
Nikita 的增长手册
THE GROWTH PLAYBOOK
Q iOS 18 的通讯录权限调整改变了 app 的玩法,大家该怎么办?
通讯录权限平均有 65% 的通过率,但 iOS 18 的下一步是让你按字母顺序逐个选择允许访问的联系人——我有 550 个联系人,前 10 个全是标点符号。所以往后在 app 里找到朋友、邀请朋友都会变得非常困难,创始人得重新发明 contact sync。最可能的结果是:往后大多数 app 都不会有 social graph 了,这也让在位者更加稳固。反过来说,谁能攻克它,就能拿到巨大的优势;而如果你现在押注在 contact sync 上,最好开始想 Plan B。
Q 「把 time to value 反转」是什么意思?
今天人们的注意力大概只有三秒,如果前三秒展示不出价值就完了。Dupe 原本是个功能一大堆的购物 app,其中有个功能叫 Deal Hop:输入商品页面,帮你找到全网最便宜的同款。我建议他们把入口做成「在任何 URL 前面打上 dupe.com」——这特别好做营销。他们买下域名、发了几条标志性视频,上线不到 60 天 ARR 就做到了几百万。反面例子是:很多创始人觉得「交换 username 就能加好友」,可要凑 50 个好友,你大概要花 10,000 次点击,对正确的 1 次点击。这需要你砍掉自己以为用户需要的东西,同时极其有创造力地利用每一个 API。
Q 你给 35 家公司做顾问,介入时第一件事做什么?
先让他们把 analytics 拿给我看:用户怎么传播、达到哪个 milestone 算被激活、卡在哪里,我会深挖每一个 funnel。很多创始人把 marketing 和 product growth 分开,但它们其实是一回事——从广告到 app 内体验再到分享,所有东西都得对齐,飞轮才转得起来。我的目标是让客户在头 30 天就把顾问费赚回 10 倍:先补齐所有 table stakes 的增长动作,再找出两三个能改变增长轨迹的 step function 改动。方向定了,我就扎进像素里,打开 Figma 做一次 live session。
///
LAST
持久性是黑天鹅
PERSISTENCE IS A BLACK SWAN
Q 做一个持久的 consumer app,到底可不可能?
这里有两个问题:你想不想做,以及它有多可能。消息、发帖这类基础工具,在位者靠着网络效应建起了很深的护城河,切入点并不多。Snapchat 证明了存在一种人们想要、而在位者没有提供的信息方式,但给社交产品找到持久性是黑天鹅事件——consumer social 的留存有巨大的随机性,大概每十年才出一个。
而增长可以是一门确定的科学。产品开发里我最喜欢的部分,是熬夜把它做出来,然后看着它占领整个互联网——你把 app 投到佐治亚州,一周后打开后台,洛杉矶你家那条街上 40% 的高中生都下载了它。至于要不要做成一家要签十年的大公司?我不觉得那叫有趣。很多创始人 IPO 七轮稀释之后拿到的钱,跟我们花 90 天做出来的 app 赚的差不多。
看着自己做的 app 占领整个互联网,是你能体验到的最刺激的毒品
Nikita 的手册可以压成几行字:去 latent demand 里找创意,消除混淆变量做测试,一次只验证一件事,把 time to value 压进三秒,然后光明正大地做增长。至于爆发之后能不能长久——他坦然承认那部分是运气,是每十年一次的黑天鹅。他的答案很简单:先做出那个让整条街的安装点亮的夜晚。
